答读者问18｜西方传教士怎么给唐朝人治病？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又到了我们每周五的问答时间，感谢所有同学在课程底下的留言，我们一起分享同学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

今天我们主要来回答一位同学的问题，这个问题跟我们之前的课程很相关，算是给大家做一点知识补充。

景教传医与秦鸣鹤的身份

Lemon

古代西方传教士到唐朝后，是怎么给人们治疗疾病的呢？

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但我还是想借用一个例子来给你做一个参考。

我们先复习一下这个问题的背景，之前我们课程里讲过，在中世纪的基督教会中，聂斯托里派受到了排挤，它的信徒流散四方，既到达了波斯，也到达了唐代的中国，流传到中国的聂斯托里派被称作景教。

而且，景教把医学当成自己主要的传教手段。所以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再聚焦一下，景教徒在唐朝是怎么给人治病的？

首先我们要考虑，在可靠的历史记载中，有哪个医生是景教徒呢？在《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里都记载了一名叫秦鸣鹤的医生。

虽然历史上关于他的记载极少，几乎只是留下了一个名字，而且对于他的身份学术界还有争议，但是他极有可能是一名景教徒。接下来，我就跟你聊聊这种可能性是从何而来的。

从姓氏推测来历

首先，秦鸣鹤医生很有可能来自大秦，也就是古罗马。

因为在古代中国有一个传统，那些归化的外国人通常会用自己国家的国名当作自己的新姓氏，这个做法在唐朝特别普遍。毕竟唐朝是一个大帝国，接纳了不计其数的外国人。

我给你举个例子，在唐朝有所谓的昭武九姓，指的是九个来自中亚粟特地区的城邦贵族。这些人进入唐朝之后，他们就把家乡的名字当成了自己的姓。

比如，有一个叫做安思顺的人，之所以姓安，就是因为他来自安国。安思顺你大概不熟悉，但是安思顺有一个熟人你应该听说过，也就是发动了安史之乱的安禄山。

当然，关于安禄山姓氏的来历，学术界有几种不同的说法。有的人认为，安禄山的安本来就是来自于粟特语的音译；也有的学者认为安禄山本来姓康，后来才改姓的安。而康国其实也是昭武九姓建立的国家之一。

所以不管是哪种情况，安禄山这个例子告诉我们，用家乡做姓氏在唐朝是非常普遍的事。

了解了这个背景，我们再看秦鸣鹤医生的这个“秦”可就不简单了。当时从东罗马帝国来到唐朝生活的人，大多数都以秦为汉姓。所以，秦鸣鹤医生很有可能来自大秦。

而当时从大秦来的人，大多都是景教徒，并且景教徒大多都会行医救人。

所以我们可以推测：秦鸣鹤医生是个景教徒，而且极有可能是从东罗马帝国来到唐朝的景教徒。

唐高宗的诊疗记录

秦鸣鹤医生的姓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路。接下来我们就要去看一看，秦医生的治疗方法是不是来自罗马呢？

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要好好地翻一翻秦鸣鹤医生的治疗记录。这倒不需要费很大功夫，因为在史书中记载的秦医生的病例几乎只有一个。而之所以能被记下来，是因为这位病人在唐朝也很有身份，是唐高宗李治。

在统治的末期，唐高宗遭遇了一场疾病。在病情相当重的时候，甚至眼睛都看不见了，于是招来了两名医生，分别叫做张文仲和秦鸣鹤。

在讨论病情的时候，秦鸣鹤表示，皇帝的病因是风毒上攻，也就是说，外界的风侵入体内，像毒一样向上侵袭脑袋，这才导致了眼睛看不见。

至于治疗方法，秦鸣鹤认为需要在头上放点血。

高宗末年，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则天幸灾逞己志，潜遏绝医术，不欲其愈。及疾甚，召侍医张文仲、秦鸣鹤诊之，鸣鹤曰：“风毒上攻，若刺头出少血，则愈矣。”则天帘中怒曰：“此可斩！天子头上岂是试出血处耶？”鸣鹤叩头请命，高宗曰：“医之议病，理不加罪。且我头重闷，殆不能忍，出血未必不佳。朕意决矣。”命刺之。鸣鹤刺百会及朏户出血，高宗曰：“吾眼明矣。”言未毕，则天自帘中顶礼以谢鸣鹤等曰：“此天赐我师也。”躬负缯宝以遗之。高宗甚愧焉。——《大唐新语》

有研究者觉得，秦鸣鹤的这种方法和古典时代罗马的放血疗法十分类似。于是认为，这种疗法来自古罗马，更增加了秦鸣鹤是罗马人的可能性。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唐朝人显然对这种疗法很不接受，因为秦鸣鹤医生刚说出这个方案，帘子后边就传出了一个的声音说：“这个大夫应该砍头。皇上的脑袋，那是能让你们放血的地方吗？”说出这番话的人你也很熟悉，是武则天。

武则天的这一番话，吓得秦鸣鹤当时就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

最终还是唐高宗李治说了句话，大致的意思是大夫讨论病情是不应该治罪的。而且我现在感到脑袋昏沉沉的，实在是忍不了。放血效果未必不好，我决定试一试。

然后，秦鸣鹤医生就给唐高宗李治进行了放血治疗。治疗效果也是相当好，唐高宗表示自己的眼睛又能看见了。

千万不要小看这个病例对唐朝历史的影响。皇帝病了，管理国家就有了困难，需要有人帮李治来管，这是后来武则天掌权的一个助推。

总之，秦鸣鹤医生不但从姓氏上看像是欧洲过来的，而且他使用的治疗方法也像是欧洲古典时代的产物。秦医生是景教徒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张文仲与史书记载的差别

接下来我们再看这个故事的细节。唐高宗李治治病的时候叫上来两位大夫，除了秦鸣鹤以外，还有张文仲。但在给皇帝治病的记载中，向皇帝解释病情的是秦鸣鹤，实施治疗的也是秦鸣鹤，说明在诊疗过程中起到主导作用的是秦鸣鹤医生。

但是在史书的记载中，张文仲的名字反而写在了前面。为什么呢？

因为秦鸣鹤在历史记载上，几乎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物。除了刚才讲的这个故事，历史上对于他的记载相当少。倒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面提到槟榔的时候曾说，这个药方是秦鸣鹤的方子。总之秦鸣鹤在历史上，就是个小透明状态。

而张文仲可是唐朝的一代名医，相当受到武则天的器重，在《旧唐书》里是有传的，是真正意义上名留青史的医生。能在《二十四史》里有传这事相当了不起，就连张仲景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既然张文仲是个高手，为什么在诊疗过程中却没有起到主导作用呢？更奇怪的是，关于唐高宗治病这件事，正史里的记载也不一样。按照《新唐书》的记载，参与这次治疗的有张文仲和秦鸣鹤两个人。

但是在《新唐书》之前的《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里，这个故事里又只有秦鸣鹤一个人给皇帝治病。

这就更说明在这次看病的过程中，秦鸣鹤起到了主导地位。这从侧面说明，秦鸣鹤当时的医学水平和张文仲不会相差悬殊。

记载缺失的一种解释

这样一个重要的医生为什么在历史中缺少记载呢？有研究者给出了一个解释：在古代中国佛教的历史中，有著名的“三武一宗灭佛”，说的是有四位皇帝对佛教的打击在历史上最为沉重。

而唐朝的唐武宗就亲自发动了一次严重阻碍佛教发展的灭佛活动。

在唐武宗的灭佛活动中灭的不仅仅是佛教，景教顺便也被扫荡了。在之后的记载里，景教徒的身份就变得很尴尬，当然尽量少记载、多销毁。

所以，秦鸣鹤医生在历史中的记载少，恰恰也和景教徒的身份相符合。

回答总结与两点说明

最后咱们总结一下，古代西方传教士到唐朝后，是怎么给人们治疗疾病的呢？我们用秦鸣鹤医生的例子来举例，他很有可能来自大秦，也就是古罗马。他曾经用类似放血疗法的治疗方法，给唐高宗李治看病。

而秦鸣鹤这么重要的医生在历史上默默无闻，很有可能是因为景教后来受到了沉重打击。

当然了，有两点要说清楚：

• 第一，放血疗法的理论基础也没有太多科学性，虽然在史书的记载中，秦鸣鹤手到病除，当时皇帝的病情就有所好转。但实际上不久之后，唐高宗还是去世了。
• 第二，关于秦鸣鹤的身份，有很多不同的猜测。我这里主要参考的，是清华大学教授张绪山老师的说法，具体的文献信息，我也放在文后了，感兴趣你也可以找来阅读。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问答内容。

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