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额叶切除术：精神病学留下了哪些教训？

二十世纪精神病学有很大发展，但也留下了许多遗憾和教训。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医学发展绝不是一帆风顺，很多技术在出现的当时被认为是进步，但历史证明它们只能给患者带来伤害。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而且在精神病学领域格外典型。

你可能看过那部著名的电影《飞越疯人院》，电影中的麦克墨菲，经历了额叶切除术后成为了一个失去自我、无法思考的躯壳。今天我们就来聊聊额叶切除术这个二十世纪精神病学领域值得反思的事件。

从政治家到医学家的莫尼兹

先来了解一下始作俑者，葡萄牙医生安东尼奥·埃加斯·莫尼兹（António Cae-tanode Abreu Freire Egas Moniz，1874-1955）。

他先后在葡萄牙和法国学医，但在26岁时成了葡萄牙议会的议员，在28岁时成为一所著名大学的教授。

但是在一战期间，莫尼兹又是葡萄牙驻西班牙大使，并在1917年成为外交部长，而在一战结束后的巴黎和会，正是他率领葡萄牙代表团参会。

1919年，在一次政治风波后，莫尼兹宣布退出政坛，认真研究医学。

某种程度上说，他这算是“知耻而后勇”，因为早在他28岁当教授的时候，人们就已经开始对他冷嘲热讽，认为他是靠政治地位获得学术地位。这样的言论深深刺痛了莫尼兹，他迫切希望自己真的在医学领域有所建树。

脑血管造影与荣誉的追求

恰好此时，其他科学家想到了血管造影这个思路，也就是在血管里注射造影剂，然后用X线拍照片，用来观察血管里的病变。于是莫尼兹接过这个思路，给脑血管注射造影剂，他先是和助手对尸体进行试验，然后进一步进行了人体试验。

在这个过程里，莫尼兹的试验给不少病人造成了严重伤害，但他并不在意。在1927年6月，他终于成功拍摄到了脑血管造影照片，图像非常清晰。

这确实是很有价值的成果，也让他在两年时间里发表了二十多篇论文。有了这些基础，莫尼兹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主动要求医学同行为他提名诺贝尔奖。但是血管造影技术并不是他发明的，他的研究缺少开创性，还不足以获得诺奖。

为了获得更大的荣誉，莫尼兹需要效果更加震撼的成果。

黑猩猩实验带来的想法

1935年，在伦敦举办的一次学术会议上，莫尼兹看到了耶鲁大学的一项动物实验，这给了他巨大的灵感。耶鲁大学的科学家测试了两只黑猩猩的智力，然后手术切除了黑猩猩的整个额叶。手术之后，黑猩猩的智力出现了明显下降，这个结果令人震撼，但也令人伤感。

只有莫尼兹满怀兴奋，因为他看到，被切除额叶的黑猩猩变得非常平静，之前得不到食物的时候会发脾气，但是现在完全不会了。

于是在耶鲁大学的展示结束后，他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给人的大脑动这样的手术，能不能治疗情绪障碍呢？在座的听众被这个问题震惊了，怎么有人能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未经验证就用于病人

这些听众肯定想不到，莫尼兹真的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了。

额叶负责人脑里的高级功能，比如理性思维的能力。而莫尼兹认为，在精神病人的大脑里，与额叶相连的其他区域过于活跃，它们传出的神经信号太多，结果影响了额叶功能。所以，只要把额叶和其他区域之间的联系切断，自然就能治疗精神类疾病。

在伦敦的会议结束的三个月之后，莫尼兹就已经开始落实自己的想法，用他开创的脑白质切除术（leucotomy）治疗病人。

你肯定注意到了，间隔只有三个月。莫尼兹根本没有进行理论验证，更没有进行动物试验，就这样把自己的想法直接用在了病人身上。

更讽刺的是，就连手术也不是他亲自完成的。因为莫尼兹从小生活条件就极其优越、放纵饮食，结果是他很早得了痛风，双手的活动都相当不灵活。

脑白质切除术及疗效宣称

就这样，在莫尼兹的指导下，手术医生在患者的颅骨开了很小的孔，然后用注射器在额叶深处注射了酒精，从而起到破坏细胞的作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发明的手术过程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那么，这种治疗的效果怎么样呢？莫尼兹并没有追踪患者的恢复情况，但是得意洋洋地宣布治疗有效、病人被彻底治愈了。

接下来，莫尼兹对这种手术进行了改进。同样是在颅骨开孔，然后用一个结构极其简单的器械切除患者的部分额叶。可以说，这种经过改进的手术方式和之前的一样简单粗暴。

1936年，也就是在从黑猩猩实验获得灵感的一年之后，他就出版了一本关于脑白质切除术的书。他在书里宣称，他的病人1/3被治愈，1/3好转，其余1/3至少病情没有加重。

弗里曼推广额叶切除术

毫无疑问，如果其他医生相信了他的说辞，一定会给病人带来无数灾难。然后，真有医生信了。

当初在伦敦开会的时候，莫尼兹还认识了一个人，美国神经学家沃尔特·弗里曼（Walter Freeman，1895-1972）。1936年6月，莫尼兹的书出版，9月份弗里曼就已经开始进行手术了。

一开始，他只是按照莫尼兹的方法进行手术，但很快他就对手术方式进行了改进。弗里曼使用了一种细长的钝刀，通过颅骨的小孔旋转，从而切断额叶和其他区域的联系。

弗里曼认为自己使用了新器械和新的操作方式，所以他给这种手术起了一个新名字，额叶切除术（lobotomy）。

但弗里曼依然不满足，他认为这种手术方式需要麻醉，而且因为他本人并不是医生，所以还需要真正的神经外科医生帮忙手术，手术的效率过于低下。他希望发明更简单、更便宜的手术方式。

经眼眶手术与冰锥

然后，弗里曼发明了一种更加骇人听闻的技术。弗里曼精通解剖学，他知道眼睛后面的骨头很薄，而且紧挨着额叶，所以只要用一根锥子贴着眼睛穿刺，就能很轻松地刺穿骨头，并对大脑造成破坏。这种技术被他命名为“经眼眶额叶切除术”。

你可能认为，刚才我提到用“锥子”做手术，是说锥子形状的手术器械，这么想你就错了。弗里曼一开始用了定制的手术器械，但后来他真的改用了厨房里的冰锥。

更让你想不到的是，弗里曼的麻醉方式也与众不同，他对患者实施电击，当患者晕倒以后再进行这种可怕的手术。

因为这种手术过于粗暴，就连跟弗里曼合作的外科医生都难以接受。但是弗里曼没有丝毫反思，他开着汽车在美国各地进行额叶切除术，有时候一天会进行二十多次手术。就这样，他把这种术式推广到了美国各地。

在这个过程里，不少病人死在了手术过程中，但这并没有影响弗里曼赚得盆满钵满。

适用范围扩大的悲剧

更可怕的是，这种手术一开始只是作为治疗精神类疾病的最后手段，但随着弗里曼名气越来越大，额叶切除术的使用标准也越来越宽，很多处在精神疾病早期的患者也接受了手术。甚至有些儿童也接受了手术，最小的患者只有4岁。

在弗里曼的努力之下，在1949年，美国进行的额叶切除术高达五千多例。这种情况，我们只能用“悲剧”来形容。

诺贝尔奖与持续的影响

那么，在弗里曼推广额叶切除术的时候，为什么莫尼兹反而变得低调了呢？因为在1939年，一名精神病人冲进了他的办公室，对他连开五枪。莫尼兹保住了性命，但也不再继续进行他所谓的研究。

但身为政治家的莫尼兹内心非常纯粹，他不为金钱、不为理想、不为科学，更不为患者利益，他只想要荣誉。他继续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要求医学家为他提名诺贝尔奖，其中也包括在美国推广手术的弗里曼。

然后，莫尼兹在1949年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这也成为了诺奖历史上抹不掉的污点。而额叶切除术的影响也持续了很多年，比如开头提到的《飞越疯人院》是1975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如果你细心的话，在《来自地狱》等众多电影里都能看到这种可怕手术的身影。

罗斯玛丽出生时的遭遇

那么，额叶切除术给患者带来了什么呢？我给你分享一个真实的病例，被弗里曼实施额叶切除术的美国女孩罗斯玛丽（Rose Marie Kennedy，1918-2005）。

罗斯玛丽出生于1918年。她家条件很好，她母亲分娩的时候专门请了会接生的护士照顾，但是根据当时的规定，如果没有医生在场，护士不能进行任何操作。结果，已经开始分娩的时候，具备专业技能的护士不但没有接生，反而建议产妇夹紧双腿，等医生到了再生。

雪上加霜的是，此时正是大流感时期，医生忙着处理流感病人，拖了好几个小时才赶到。这导致了分娩时间过长，罗斯玛丽因为缺氧，神经系统造成了严重损伤。

童年时代的罗斯玛丽已经有了智力低下的表现，在学校里，她的妹妹很快就能学会的东西，罗斯玛丽怎么也学不会，就算是降级也跟不上。

手术对罗斯玛丽的终身影响

面对这种情况，罗斯玛丽的父亲在1941年找到了弗里曼，让他给罗斯玛丽进行了额叶切除术。手术后，23岁的罗斯玛丽不能走路、不能说话，整个人的情绪和智力都受到了严重破坏，简直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更残酷的是，罗斯玛丽很长寿，她在这种状态下活到了2005年才去世。1963年，罗斯玛丽的哥哥乘坐敞篷车时死于枪击，但她也无法感受到应有的悲伤。你猜猜她的哥哥是谁呢？对，就是约翰·肯尼迪。

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缘起

事实上，罗斯玛丽的病情对今天的世界依然有所影响。在她接受手术之后，她的妹妹尤妮斯·肯尼迪·施莱佛（Eunice Kennedy Shriver）怀着极度的执着，不断推动智力低下群体的教育与尊严。

她在1968年推动了第一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办，希望智力低下的人同样可以在体育活动里获得尊严和认同。

总结

葡萄牙人莫尼兹虽然是学医出身，但他先成为政治家，后成为医学家。为了获得荣誉，他开创了脑白质切除术，并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

美国医生弗里曼对莫尼兹的成果进行了改进，并开创了额叶切除术和经眼眶额叶切除术。这些手术不但没有治疗效果，反而给无数患者造成了严重的伤害。

思考题

你认为今天的医学实践中是否还存在类似额叶切除术的技术呢？

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把知识分享给我。

好啦，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