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读者问26｜中国古代有没有留下人体解剖著作？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又到了我们每周五的问答时间，感谢所有同学在课程底下的留言。今天主要来回答一位同学的问题，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而且涉及了医学的重要分支——法医学，很值得我们详细说一下。

耿金

文章中提到，维萨里的老家靠近处决犯人的地方，这让我想到了中国古代的收尸人、仵作和斩首人员，他们都是跟尸体打交道的人，那他们有没有留下人体解剖著作呢？

问题中提到的收尸人、仵作和斩首人员虽然都跟尸体打交道，但却是完全不同的职业，咱们一个一个说。

收尸人的两类职责

第一个是“收尸人”，这是负责给死者收尸、下葬的人。他们大致分两种：

一种是在死者去世后，负责举办丧葬仪式的人。在中国古代文化里，葬礼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礼仪，所以除了亲友，大部分时候还需要有特定的人员来操办葬礼。但不管是谁，他们显然都不会解剖死者的尸体，更不会留下解剖学著作。

如果你对丧葬领域感兴趣，得到电子书有一套八卷本的大部头书籍叫《中国殡葬史》，看一下确实能让你对我们的传统文化有更多了解。

而另一种收尸人，是负责处理无人认领的尸体的人。这个职业一般也只负责让死者入土为安，并不会解剖尸体。

仵作的检验职责与社会地位

第二个是要重点讲讲的“仵作”，这个职业跟中国古代法医史有很大关系。

在中国古代，一般只有当人非正常死亡、有冤屈、需要官府介入时，才需要仵作对尸体进行检验，所以仵作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中国古代的法医。

需要注意的是，在古代人眼里，被官府的仵作尸检绝对算不上体面的事，这跟正常的下葬有本质区别。

也因此，在中国古代，仵作一直是个社会地位低下的职业。比如，唐朝诗人李商隐的书籍《杂纂》里就提到了所谓的“恶行户”，这一听就不是好词，而其中就包括仵作。

从五代到清代的职业变化

我们可以整体来看看中国古代历史上，仵作的从业范围变化，以及社会地位变化。

在五代及以前，仵作主要的工作是替人办丧事，办案只是兼职，他们也并不是官府的正式员工。如果有些人表现好的话，可以被封为“内仵作”，在官府需要的时候会优先雇佣他们。

到了宋朝，仵作不仅在验尸经验方面进步很大，而且验尸过程中承担的责任也变大了。他们虽然依旧不是官府的正式工作人员，但是在工作的过程中，如果仵作犯了错，受到的刑罚是按照正式工作人员来的。责任变大意味着重要性变大，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仵作的地位有所提高。

到了明代，仵作终于成为了官府里的正式编制，是专门负责检验尸体的衙役了。而且明代仵作的业务范围也更大了，需要负责勘察现场、检验尸体、总结死亡原因，越来越有现代法医的样子。

乍一看，这似乎是社会地位提高了，但其实并没有。古代的官府里有“官”和“吏”，官管着吏。而明代的仵作甚至都算不上“吏”，他们仅仅是干苦力活的人。从事这个职业的人，还是那些在当时社会地位非常低下的所谓“贱民”。

到了清代，关于仵作的记载相对丰富了一些。当时的官方文献《清会典》里有规定，每个县里要设置一到三名仵作，待遇是每年三到四两银子。

当然，清朝的仵作社会地位一样很低。比如，《清史稿·食货志》里就说得非常明确，仵作和奴仆的地位是一样的。再比如，清朝末年的云贵总督沈秉堃就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仵作社会地位卑贱，收入相当菲薄，凡是稍微有点追求的人都不屑于从事这个行业。

写书动力与受教育机会

总之，在中国古代社会里，仵作一直都是社会地位非常低下的职业。这一点能帮助我们理解仵作是否能留下解剖学著作的问题。

首先，社会地位低意味着很难吸引人投身这个行业，且不说那些最优秀的人才，当时但凡能正常过日子的普通人，都不愿意当仵作。因为几乎没有什么职业自豪感可言，所以人们把这个行业的知识整理起来汇编成书的积极性，当然是微乎其微的。

其次，没人愿意主动当仵作，所以仵作往往是家族事业，代代相传。而这样的家族在古代社会里，根本没有阶层跃升的机会。要知道，在中国古代，人们想要提升社会阶层，科举考试是为数不多的途径之一，而仵作家庭出身的人连这个考试机会都没有。

比如说明朝有规定，仵作的后代禁止参加科举考试。清朝也差不多，《清会典》里规定得非常清楚，仵作家族在停止这项职业三代以后，子孙才能参加科举考试。而仵作本来就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离开这个行业连活着都困难，更不要说挺过三代之后还能去接受教育、参加科举了。

这么看下来，仵作一来因为地位低，没有写书的动力；二来几乎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就算想写书也力有不逮。因此，中国古代的仵作并没有留下相关的解剖学著作。不仅如此，在官方正史中，连关于仵作这个职业的记载都极其罕见。

宋慈与官员记录的法医知识

熟悉中国历史的人听到这里，会想到宋朝的宋慈留下的《洗冤集录》，这确实算是一部古代法医学著作，但是作者并不算是仵作阶层。

宋慈是朱熹的再传弟子，在公元1217年高中进士，然后进入仕途。他是以官员、学者的身份，完成的《洗冤集录》。那官是怎么接触到法医知识的呢？

我们刚刚说到，明朝的仵作业务范围变大了，需要勘察现场、检验尸体、总结死亡原因。而以上这些场景里，处理案发现场的人不仅仅有仵作，还有其他人，比如官员。

我给你举个例子，宋朝沈括的《梦溪笔谈》里有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叫李处厚的人在庐州梁县做官，遇到了一起凶杀案，他去验尸，但是没有发现尸体受伤的痕迹，这让他很是为难。

在这个时候，当地的一个老仵作对他说，对于这种受伤痕迹不明显的尸体，其实很容易辨别，只要在中午阳光强烈的时候，用水浇尸体，然后把新做好的红色油纸伞罩在尸体上，这样就能看见受伤的痕迹了。

在这个红光验尸的故事里，原理是，红伞对太阳光起到了过滤作用，能让尸体伤痕的青紫色变得更容易被发现，确实具有一定的科学性。

但注意，这个故事所记录的主角并不是那个老仵作，他连名字都没有被写下来。主角是朝廷官员李处厚，而记录这个故事的沈括同样是官。从这个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古代官员确实有机会接触验尸现场，也因此有机会了解到当时的仵作在实践中积累的经验。

不止是宋朝，其他朝代也存在同样的情况。比如，元朝曾经颁布法令规定，遇到需要检验的尸体时，验尸官必须亲自到场，监督仵作的整个操作过程，而且必须确定导致死亡的原因，然后进行总结汇报。

总而言之，在中国古代的法医实践过程里，官员负责监督、总结和记录，因为他们往往是科举出身，不但有地位，而且有学问，这让他们有机会把实践得来的知识汇编成书，宋慈就是典型的例子。而仵作的社会地位非常低，他们会进行实际验尸操作，但是大部分并没有兴趣和能力创作图书。

维萨里的对照与刽子手预告

额外提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这和我们讲过的中世纪解剖课场景，有那么一点神似呢？教授坐在高高的讲台上并不动手，而由助手来进行实际操作。

这样一对比，你更能理解维萨里的特殊之处，他是以学者的身份来进行解剖操作的，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官员去做仵作的活。既有实践经验、又有受教育的经历，所以他才能写出《人体的构造》这样的解剖巨著。

关于中国古代收尸人、仵作与解剖著作的关系，我们就讲完了，那刽子手呢？别急，等我们讲到18世纪末的时候，会专门有一节课来介绍刽子手和医学的关系。

法国大革命时期，刽子手桑松四世在巴黎砍下了几千颗头颅，而他的副业居然是治病救人的医生，这种反差感真是十分强烈。那时候我会给你讲清楚，刽子手这个职业和医学的关系。

好了，今天问答的内容到此结束，我们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