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药物：良药如何变成了毒药？

救人性命的良药如果使用不当，也可能成为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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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上节课我们讲到，有些毒药，只要有科学的认识、正确的使用方式和场景，同样可能成为治疗疾病的良药。那么，药物如果被错误使用，会对病人造成伤害吗？答案是肯定的。今天我们就来认识一下医学史上几个惨痛的教训，看看错误的治疗方式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胰岛素休克疗法的尝试

我们先从胰岛素说起。

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医学界的各个领域都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但精神病学领域却发展滞后。在这种情况下，精神科医生开始进行天马行空的尝试，毕竟精神病是如此的神秘莫测，当时谁也不知道哪种治疗方法可以收到奇效。

1927年，也就是班廷因为胰岛素获得诺贝尔奖后的4年，生活在维也纳的精神病学家萨克尔(Manfred Sakel，1900-1957) 想到，如果给精神病人注射大量胰岛素，能让他们因为低血糖而昏迷，同时在这个过程里，病人还会发生剧烈抽搐。

萨克尔认为这能对他们的精神产生巨大的改变，也许能治疗精神病，这就是“胰岛素休克疗法”。

萨克尔的研究背景

很容易看出，萨克尔的想法缺少科学严谨的理论基础。你也许会想，萨克尔会不会是因为没有受过严格教育才会这样呢？

并不是，萨克尔毕业于老牌名校维也纳大学，并在柏林行医，之后成为维也纳大学神经精神病研究所的研究员。

但就是在这样的正规研究机构里，萨克尔提出了胰岛素休克疗法，一百年前的精神病学发展水平可见一斑。

剂量失控与低血糖

胰岛素休克疗法在操作上也没有什么标准，各个医院的医生自己决定治疗方案。药物用量更是夸张，有些病人每天会被注射超过100单位胰岛素，有些病人的药量甚至达到了400单位以上。

400单位是什么概念呢？这已经达到了胰岛素的致死量。换句话说，这个剂量的胰岛素已经相当于毒药了。虽然胰岛素本身不是毒药，而是引发低血糖导致身体缺乏能量而死亡，但结果没有区别。

更可怕的是，当时有些医生觉得胰岛素昏迷疗法效果还不够，还会配合使用同样流行的电休克疗法和癫痫疗法。

至于疗效，当时使用这个疗法的医生纷纷表示有效，而且有数据支持。但以今天的眼光看，它有百害而无一利。

大脑供能与生命危险

那么，为什么胰岛素休克疗法这么危险呢？我们不妨换一个问法，高血糖和低血糖哪种情况更危险？

简单地说，从长期看高血糖对健康的危害大，但从短期看低血糖更危险，毕竟高血糖的急性症状比较少，而低血糖发作快、变化急，几分钟内就能让人从头晕到昏迷，甚至让人意识丧失、浑身抽搐、脑损伤，直至死亡。

这是因为人的大脑消耗能量很大，而且极度依赖葡萄糖来供能，只要中断几分钟能量供应，就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而胰岛素休克疗法，本质上就是人为制造严重低血糖，放到今天，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操作。

纳什与美丽心灵

但是在二十世纪中期，胰岛素休克疗法在英国和美国得到广泛应用，大量精神病患者饱受低血糖的折磨，其中不乏名人，比如199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数学家约翰·纳什（John Forbes Nash Jr.，1928-2015），提出纳什均衡的就是他。

他在1959年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并在住院期间接受了胰岛素休克疗法。

他的这段经历后来被拍成了电影，也就是2002年奥斯卡最佳影片《美丽心灵》。电影里拍出了胰岛素休克疗法的治疗过程，观众能直观地感受到纳什的痛苦，只是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位未来的诺奖得主距离死亡有多近。

从时代局限到利益驱动

通过胰岛素的例子，想必你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药物如果被错误使用，同样会像毒药一样危及患者的生命。但是，在这个故事里，医生们本意并不坏，他们也确实想治好病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时代局限而好心办了坏事。

那么，有没有明知药物有巨大危害，但为了利益依然进行大力推广的例子呢？

疼痛被列为第五体征

接下来，我们聊一下奥施康定的故事。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医学界发现一个问题，很多病人被慢性疼痛折磨，这非常值得注意。到了九十年代，有部分医学机构提出了一个建议，把疼痛程度列为第五体征。

前面四个体征是什么呢？分别是体温、脉搏、呼吸频率和血压，以前的医生认为这四大体征反映了最基础、最重要的生命状态。把疼痛列为第五体征，可见当时对于疼痛的重视程度。

重视疼痛是应该的，但是把它列为第五体征就有点激进了。而且四大体征都是可以量化的客观指标，比如体温，用体温计能测量具体数值，而疼痛的评分主观因素太强。医生只能把疼痛分成10级，患者根据感觉说自己的疼痛是几级。

这样一来，患者很容易夸大疼痛程度，而医生对患者的痛苦又不能不管，结果就会滥用止疼药。

奥施康定与控释宣传

这样的历史背景给药厂带来了商机。

美国的普渡制药之前靠缓释吗啡发了大财，但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也正是疼痛被列为第五体征的时候，这种药物的专利就要到期了，所以普渡制药急需一种有专利的新药占领市场。

然而普渡制药并没有开发新药，而是把一种老药羟考酮进行改进，把它做成了控释片，还起了新的商品名奥施康定，在1995年上市销售。

老药变成新剂型很常见，但奥施康定这次转型却隐含着巨大的危险。因为羟考酮是一种强效阿片类镇痛药，跟海洛因属于一类药物，有很强的成瘾性。

当然，它确实是可以作为药物来使用，直到今天也是如此。但它毕竟是一种具有很高风险的药物，在用药指征等各个方面都需要严格管理，防止病人成瘾。

可是普渡制药声称自己使用了先进的控释技术，每隔十二个小时吃一次药就能保持止疼效果。

更厉害的是，普渡制药还说，这样的控释片能让药物匀速释放，减少血液里药物浓度的波动，降低药物的成瘾性。

如果这是真的，那绝对是药物学领域的重大突破，消除了阿片类药物风险，还能利用它强大的止疼效果，这对慢性疼痛的病人来说真是莫大的福音。但遗憾的是，这并不是真的，普渡制药从一开始就进行了虚假宣传。

营销与处方扩张

不过，阿片类药物的止疼效果是实实在在的，奥施康定上市以后很快给普渡制药赚了大钱。而普渡制药更是在营销环节不遗余力，他们雇佣了上千名医药代表，并给他们高额提成。于是这些医药代表对医生们进行了大规模的游说活动。

而且，普渡制药还资助了很多研究，来证明奥施康定成瘾性低、安全性高。而这些也只是他们众多营销行为里的一小部分。

因为普渡制药大力宣传奥施康定的安全性，使得它应用过于广泛，大批患者本来不需要这么强力的止疼药，却被医生开出了这样的处方。

奥施康定也在十几年时间里，给普渡制药带来了几百亿美元的收入。可以说，普渡制药抓住了医学观念转变和政策放松的时机，用控释片这种剂型掩盖了成瘾风险，最终把奥施康定推向了大众市场。

药物滥用与社会危害

那么，后果是什么呢？

不难想象，很快就有大批患者上瘾了，奥施康定的销量自然也节节攀升。更可怕的是，很快就有人发现，只要把控释片碾成粉末，就能迅速释放出所有的药物成分。这个简单操作也成为了奥施康定被滥用的重要原因之一。

奥施康定的滥用对社会造成的危害不需要我多说，因为它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在特殊的社会环境里成为了毒品，毒品能造成的危害它一样都不会少。更何况，它还是一种能在药店里买到的毒品。

企业知情与进一步营销

现在有一个关键问题，对于这样严重的社会问题，普渡制药有没有主观恶意呢？

有证据显示，在奥施康定上市不久以后，普渡制药就已经发现有人把药片碾碎，绕过了控释机制。普渡制药的员工也曾在报告里表示，奥施康定已经被滥用和非法交易，和其他毒品一起流通。

更何况，从处方追踪系统里普渡制药可以清楚地知道，哪些地区的哪些医生开出了过量的药品，但普渡制药不但没有报警，反而针对这些医生进一步营销。

赔偿诉讼与长期伤害

2007年，普渡制药承认虚假宣传，并赔偿了6亿美元，但并没有伤及根本，操控这家企业的萨克勒家族依然富可敌国。2021年，美国许多州发起了联合诉讼，萨克勒家族支付了60亿美元进行和解，从而逃避了刑事诉讼。

虽然今天普渡制药和萨克勒家族已经声名扫地，但是奥施康定造成的危害仍然存在，并在未来很长时间给无数受害者带来持久的伤害。这样的案例值得我们了解，并引起我们的警醒。

当然，也不用过于害怕，我国对这类药物的管理是极为严格的。

总结

药物如果被错误使用，也会给患者带来巨大伤害，其危害不在毒药之下。在二十世纪上半叶，胰岛素休克疗法被错误地用于精神类疾病的治疗，给患者造成了巨大痛苦和生命危险。

而在二十世纪末，美国普渡制药对奥施康定进行了虚假宣传，结果造成了阿片类药物滥用的严重后果。这些例子都提醒我们要对药物安全这个话题产生足够的警惕。

思考题

《美丽心灵》这部电影里，护士给纳什注射胰岛素时采用了肌肉注射，这种注射方式正确吗？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把知识分享给我。

好啦，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