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巴累：外科学是如何诞生的？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上一讲我们讲了生理学的萌芽，除此以外，外科学的诞生也是在文艺复兴时期出现的。

我们都知道，战争是可怕的灾难，往往会带来经济、社会等各方面的倒退。但比较不一样的是，在现代医学出现以前，医学有时候却伴随着战争而得到发展。比如我们今天经常用到的核磁共振，就是二战期间核研究的副产品；而救护车，则源于拿破仑军医拉雷发明的战地救护系统。

这一特点在外科学中得到了集中体现。比如，肠道手术技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积累了不少经验，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胸外科迅速发展。那今天我们就回到外科学的起点，去认识一位法国外科医生安布路易斯・巴累（Ambroise Paré），他也是在战争中开创了外科学。那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从理发师到四位国王的御医

首先了解一下巴累是怎样一个人。

巴累是个法国人，出生于1510年，比维萨里大5岁左右，属于同时期的人。但他的出身跟维萨里完全不同，家境要差很多，所以他并没有像维萨里一样接受良好的高等教育，而是跟着哥哥成为了理发师。

正如我们之前讲到的，在西方文明很长一段时间里，理发师和外科医生本来是同一个职业。因此，如果我们说维萨里是以受过高等教育的学者身份从事解剖学研究，那巴累则出身于社会地位相对较低的外科医生阶层。

即便如此，巴累还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命运。他靠自己在医学领域的成就，给自己争取到了相当高的社会地位，先后成为了四位法国国王的御医，分别是亨利二世、弗朗索瓦二世、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

有这样一个传说，足以说明巴累和国王的关系有多好。据说国王查理九世的母亲是凯瑟琳·德·美第奇，来自美第奇家族。

这个家族出过两位教皇，所以家族的人大多是天主教的拥护者，而巴累则是胡格诺派的信徒。所谓胡格诺派，就是加尔文派在法国的一支派系，也被叫做法国新教。

凯瑟琳为了清除法国的胡格诺派教徒，曾经发动了圣巴托罗缪大屠杀。而在这场屠杀之中，查理九世把作为胡格诺派的巴累藏在了自己的卧室里，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这么看下来，巴累是一个出生底层但却靠自己逆袭的医生。

战场实践改变伤口处理

那么，医生巴累是在哪场战争里进行了外科学探索呢？就是我们多次提到的意大利战争。1536年，查理五世和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再次挑起了战火，正是这场战争导致维萨里中断了在巴黎的学业，而巴累也在此时作为军医参战，并在战争中改变了外科医生处理伤口的方式。

巴累第一次处理伤员就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油不够用了。处理伤口要油干什么？你可能想不到，当时的人会把油烧开，然后将滚烫的热油浇在伤口上，用来治疗战争创伤。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文艺复兴时期，火枪被普遍使用，这是之前没有的事情，因此处理枪伤也就成为了外科医生的新挑战。当时有一位著名的医生叫乔万尼・德・维戈，他是教皇的御医。

维戈认为，火枪造成的伤口会被火药所含有的毒性侵袭，如果不进行妥善处理，伤员会中毒而死，因此需要用烧红的烙铁或者滚烫的油处理伤口。

你不难想象，对于当时的士兵来说，有时己方的医生可能比敌人还要可怕。

那么巴累遇到了油不够用的问题如何解决呢？他用蛋黄、玫瑰花精油和松节油做成了药膏涂在绷带上，然后填塞在伤口里。巴累对这样的治疗方法也很没有底气，他自己写到，在晚上他忍不住去想那些伤员。

但第二天早晨他观察伤员病情时却意外地发现，经他这种方法处理的伤员疼痛更轻了，而且也没有像那些被热油浇伤口的士兵一样整晚惨叫。

从此以后巴累下定决心，不再使用权威专家所推荐的残忍治疗方法。我们可以看到在巴累改进处理伤口的技术时，是在实践中寻找答案，他用自己的探索证明枪伤并没有毒性，占据当时欧洲主流地位的学说是错误的。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巴累多次作为军医治疗伤员。因为他的处理方法行之有效，因此名气也越来越大。但是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只会处理战场上的外伤，是远远不够的，他还需要解剖学知识作为基础。

解剖学习与实用著作

那巴累是如何学习解剖学知识的呢？

1544年，巴累回到巴黎。这时他遇到了一位名医雅克・杜波瓦。雅克医生你肯定不陌生，他就是那个拒绝让维萨里进行解剖操作的老师。但雅克老师认识到了巴累的价值，在他的鼓励下，巴累在1545年出版了一本治疗枪伤的小手册。这本书虽然在时间上比《人体的构造》晚了两年，但同样是医学界的经典作品。

更重要的是，在1545年到1550年，雅克老师任命巴累作为解剖助手，给了他学习解剖的宝贵机会。但雅克可能想不到，当他去世之后，巴累宣布自己更支持维萨里在解剖学上的发现。雅克就这样被两位学生抛弃了。

无论如何，在和雅克老师学习之后，巴累积累了丰富的解剖知识，他也出版了几部解剖学著作。虽然他对解剖学知识的进展没有贡献，他的解剖作品也严重缺乏系统性，但却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强调实用性。因为他的书是写给实际操作的外科医生，而不是沉浸于学术之中的学者。

在此之前，欧洲的外科医生大多只是工匠，所进行的操作也只是靠积累的经验进行，但从巴累开始，外科医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极具实用性的解剖学著作，外科医生有了更多的学习机会。

改进缝合与止血技术

但是，对于外科医生来说，仅有解剖知识，也还远远不够，他们还需要更为实用的手术技巧。巴累在这个领域也做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他改进了缝合技术，这可以说是现代缝合手术的前身。这个成就是怎么做出来的呢？还是在战争实践里探索出来的。

1552年战争再次爆发，巴累也再次奔赴战场，他知道自己又要做很多截肢手术。在过去的上千年时间里，战场上受重伤的士兵经常会被遗弃，因为哪怕是幸运地被救回来也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观察几天，如果士兵度过了这个危险期，就要经受截肢手术的考验。这种治疗方法无异于酷刑。

因为在当时，

• 一来没有有效麻醉，
• 二来没有无菌术，
• 三来没有有效的止血方法。

巴累虽然没能解决麻醉和无菌的问题，但他发现烧红的烙铁和热油，只会让血管的损伤加重，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此时的他经过多年积累已经意识到，在截肢手术的过程中，为了防止大出血，或许使用缝合的方法会有效。

事实上在古典时代就已经有了血管缝合技术，但在后来的岁月里它被逐渐遗忘，而巴累重新发现了这项技术。他发明了一种圆弧形的针，以及夹住针的止血钳，使用止血钳和镊子夹住圆针进行缝合，就可以将血管有效地结扎，起到止血的效果。

这种缝合止血的方法非常有效，由巴累进行截肢手术的人存活率比其他伤员高三倍。

这项缝合技术自从被巴累改进直到今天，也没有根本性的改变。现在外科医生每天使用的缝合方法，都要得益于巴累。

游离和缝合的基础意义

这里补充一点小知识：对于外科手术来说，医生有两项最基本的操作，那就是游离和缝合。基于解剖学知识将人体组织分开，将需要手术的部位充分暴露出来，这叫做游离。而将解剖结构按照医生所设想的那样连接起来，这就是缝合。

这两项操作看起来很基础，但也因此而无比重要。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缝合技术，现代外科学就无从谈起。

正是因为这样，改进缝合技术的巴累才被尊称为外科学之父。

与维萨里共同诊治亨利二世

讲到这难免会让我们有一个畅想，如果巴累和维萨里能联手治疗一位病人，那一定是医学史上的盛事。

其实这件事还真的发生过。1559年，旷日持久的意大利战争终于结束了，法国国王亨利二世为这件事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在活动中，国王和骑士进行了一场比武，结果被一记长矛挑于马下受了重伤，巴累负责对他进行治疗。

而亨利二世曾经的对手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为了表达善意，派来了父亲留给自己的名医维萨里。就这样，解剖学和外科学的两位创始人联合查看病情。他们很快得出了一致的结论，伤势太重救不活了，由他去吧。

在经过了10天的痛苦挣扎之后，法国国王亨利二世还是去世了。这个病例告诉我们，尽管文艺复兴时期的医学有了巨大的进步，但医生进行治疗的手段仍然十分有限。

总结

法国外科医生巴累与维萨里生活在同一个时代里。维萨里更注重解剖学的理论研究，巴累则更注重于实用性。或者说，两人一个侧重基础医学，一个侧重临床医学。巴累改变了传统的处理伤口方法，并改进了缝合术，为外科学提供了最基本的操作技术。也正因如此，他被尊称为外科学之父。

思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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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关于文艺复兴时代的医学我们就暂时讲到这里。从明天开始，我们将进入17世纪，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