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读者问22｜文艺复兴同时期，中国的解剖学发展如何？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又到了我们每周五的问答时间，感谢所有同学在课程底下的留言，我们一起分享同学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今天我们主要来回答一个同学的问题。

光头怪蜀黍

西方解剖学在文艺复兴时期得到了大发展，同时期的中国情况如何呢？《三国演义》里写华佗要给曹操做开颅手术，这必须得有解剖学知识才行啊，虽然这是小说，但是不是说明《三国演义》的作者已经知道有人能做开颅手术了呢？

中国解剖学的早期与现代成就

首先可以明确的是，在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中，中国在解剖学领域取得了非常重要的成就。

比如在先秦两汉时期，也就是相当于西方的古典时代，中国的解剖学研究是领先于世界的。当时在《黄帝内经》这部经典著作里，对心脏有这样的描述——“诸血皆归于心”“经脉流行不止，环周不休”。

大致意思是，所有的血液最终都会流回到心脏，经脉中的气血循环不息，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有研究认为，当时的医生很可能进行了人体解剖，得出了很多正确的结论，而且《黄帝内经》里还对人体各部分结构的大小尺寸进行了描述。

从我们前面的课程中你已经知道，大致同时期的西方除了亚历山大城短暂进行过人体解剖研究之外，人体解剖学的发展相当迟缓。所以按照上面那种观点，相互对比可以看到，此时的古代中国人体解剖学处于领先位置。

在新中国成立以后，人体解剖学这一重要的医学基础学科同样得到了发展，取得了非常辉煌的成就。

2021年，中国解剖学会专门出版了一本书，叫做《中国解剖学科史》，这本书不但讨论了解剖学，同时还涉及组织学、胚胎学方面的成就，因为这些内容都属于人体形态学，或者说是广义的解剖学。

当然这本书的内容过于丰富，在我们的问答里就不详细讲述了，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来看一看。

总之，在先秦两汉时期以及现代医学发展阶段，中国的人体解剖学都成果斐然。

文艺复兴同时期的中国背景

但是在与文艺复兴时期大致相仿的时间里，也就是元朝、明朝和清朝初年，中国的人体解剖学发展相对而言，没有取得明显的优势。毕竟在古代儒家思想中，毁损身体是不被接受的，比如你熟悉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而且在古代中国的教育和考试体系中，没有给医学教育足够的重视，学医出身的人大多并不能取得足够高的社会地位，这和我们之前讲过的拜占庭帝国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各国，差别还是很明显的。这也使得在这个阶段，古代中国研究医学的动力相对较弱。

这些原因都导致了文艺复兴同时期，中国既没有出现像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那样热爱解剖学研究的艺术家，也没有出现安德烈·维萨里那样专精于解剖学研究的医学家。这些人对欧洲解剖学研究产生了巨大推动力，而中国古代的医学更注重实践和整体观念，没有形成解剖学研究传统。

王清任如何观察人体结构

接下来我给你举一个例子，让你能更直观地理解中国古代的人体解剖学研究，这个例子是清朝的解剖学家王清任先生的故事。

在现在中国医学生的解剖学教材中，一般会提到几位解剖学史上的重要人物，其中王清任通常被提到，因为王清任先生的作品《医林改错》是中国解剖学史上里程碑式的著作。

在序言里，王先生写得很清楚，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记载脏腑结构，可以说是一本关于解剖学的专著。

那王清任先生是如何进行人体解剖研究的呢？根据《医林改错》原书里王先生本人的记载，他是这么做的：

书里写，王先生早就发现古代医书中关于人体结构的描述有很多错误，想要进行更正，但是又没办法自己亲眼看到人体结构。在嘉庆二年，王先生30岁的时候，他走到了滦州的稻地镇，此时稻地镇正受到传染病的侵袭，这个地方的孩子大批死亡，王先生的记载是“十死八九”。

按照当地的风俗，人们用席子把这些孩子裹起来，浅浅地埋进地里，这就导致了尸体很可能会被野狗啃食。王先生说，他在附近的墓地里能够看到因为毁损而露出脏器的尸体，每天都有100多具。

秉承着探究精神，王先生每天早晨赶到墓地对这些尸体进行观察，连续看了10天。他描述说，因为被野狗啃食，所以这些尸体的心脏和肝脏保存下来的比较少，胃和肠保存下来的比较多，所以需要相互对照研究。

每天他能看到较为完整的尸体不过三具，连续看了10天，总共观察到了30多具相对完整的尸体。

通过这些观察，他发现古代医术中对于腹腔脏器的描写错误很多，就连器官数目都不对。而且，他还观察到胸腔中有一片隔膜“其薄如纸”，因为他观察到的尸体中这个部位都被破坏了，观察得不够清楚，这很可能就是今天我们所说的膈肌。

后来，在嘉庆四年六月，王清任先生在奉天府看到一位26岁的女子受了凌迟之刑，行刑者提着她的心脏、肝脏和肺脏从王先生面前经过，这让王先生得到了观察的机会，但依然没看清那个“其薄如纸”的部位。除此以外，王先生又观看了几次凌迟，但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直到道光九年，王先生给人看病的时候，遇到了江南布政司的一位官员。而且意外得知这位官员曾经是位军官，亲自带兵平定叛乱，所以见到过很多杀人之后剖开尸体的场景。于是，王先生专门向他请教，这才了解到了膈肌的结构。

就这样，根据王清任的说法，他在当时非常有限的条件下，前前后后收集资料42年，根据自己的观察完成了《医林改错》这部中国医学史上极其重要的著作。

研究方法、知识与时间的差距

如果书中记载都属实，那王清任先生的治学精神以及为了追求真理而坚持不懈的态度不输给任何医生。但是单纯从科学的角度看，王先生的成就和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家相比，还是有些差距：

• 第一，在研究方法上略显落后。王清任先生并没有亲自动手进行人体解剖，而是在各种不够充分的条件下观察到了人体结构。
• 第二，在知识的准确性方面也有不足。正是因为王先生是在条件不太好的情况下进行了观察，很多知识甚至是从非医学专业的人的描述中得到的，所以错误也很多。

比如《医林改错》中说，“膈膜以上，满腔皆血，故名曰血府”， 意思是膈膜上方的胸腔区域，是人体中血液流通和积聚的重要部位，因此这个地方被称为“血府”。但对于健康的人来说，这个位置其实是不应该有血的。

大概是王先生观察那些幼儿尸体时，没有亲自动手进行基础的清理工作，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除了这两点以外还有一点，《医林改错》这部作品成书于清朝的道光十年，也就是公元1830年，比安德烈·维萨里的《人体的构造》晚了287年，在时间上也落后了一些。

从以上这些对比你不难看出，在中国古代大致相当于西方的文艺复兴以及科学革命的时间段里，中国的解剖学发展是相对落后的。而这种差距，与当时双方的文化背景和社会发展密切相关。

华佗开颅与小说情节的解释边界

最后我们讨论一下问题里说到的华佗给曹操开颅的事。

我们在之前的课程里就提到过，《三国志》中将华佗列在了《魏书·方技传》里，也就是说在当时的史学家眼里华佗属于方术之士，并没有单纯被当作医生来看待，关于他的那些描述今天看起来过于传奇。

退一步说，假设《三国志》中关于华佗的所有描述都是真的，那也绝对不代表当时普遍的医学水平。

更进一步，我们假设华佗真的进行过开颅手术，也并不说明他具有高超的解剖学知识。在早期文明那个板块我们曾经提到过钻颅术，在原始社会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开始进行开颅手术了。

但这并不能说明当时的医学观念有多先进，反而证明当时处在神灵医学模式下，人们认为是外界的邪魔侵入了人体，所以才钻开颅骨，为的是将这些外邪驱逐出去。

也就是说，这种钻颅术的背后，仍然是落后的医学观念。虽然华佗生活的时代比原始社会已经先进得多，但同样没有有效的麻醉技术和无菌术。

虽然麻沸散被认为是某种麻醉药，但它的效果和现代麻醉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当时不只是开颅手术，任何手术操作都会给患者带来极大风险，盲目开颅反而显示出观念的错误。

最后还有一点要说明，在《三国演义》这部小说里出现了开颅的情节，并不能说明作者罗贯中“已经知道有人能做开颅手术”。

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在三国演义里有诸葛亮借东风的情节，咱们肯定不会由此推断作者已经知道有人能进行天气预报了。这个例子有点夸张，但道理是相同的。

好了，今天的问答就到这里，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