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古中国：水利设施与传染病有什么关系？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 300 讲》。

我们之前介绍了人类早期的疾病观念，以及一些有代表性的治疗方法， 从今天这一讲开始，我们进入对四大文明古国早期医学文明的学习，来看看古中国、古印度、古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文明，最开始是如何被疾病和医学影响的。这一讲，先来聊聊古代中国。

我们今天谈起中华文明，都说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后来文明的重心才从黄河流域迁移到长江流域。其实这背后，都离不开一个重要的因素， 那就是古代中国的传染病有一个看不见的梯度差异，这影响了文明和政权的更迭变化。

那传染病梯度是如何形成的，和其他的因素，比如水， 有什么关系呢？它们又是怎么一起影响中华早期文明发展的？我们马上来看看。

贾谊为何担忧长沙卑湿

我们先从一个你肯定熟悉的人讲起，西汉的名臣贾谊，也就是写了“亡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的《过秦论》的那个人。从贾谊的人生经历里， 我们就能窥见水和传染病的关系，以及它们的重要性。

贾谊 18 岁的时候就因为文章写得好出名了，然后入朝为官，绝对算是少年得志了。可惜的是，很快他就被周勃、灌婴这样的权臣排挤，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后来他又去给梁怀王当太傅，但一直也没受到重用，属实是活得憋屈。

司马迁也活得憋屈，就特别同情贾谊，在《史记》里把贾谊和同样不受重用的屈原合写在同一个传记里。晚唐的李商隐在政治斗争里，也跟贾谊有类似的遭遇，所以他写了首诗《贾生》来怀念贾谊，并抒发自己的怀才不遇。

但纵观中国历史，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情贾谊。比如明朝权势滔天的太师张居正，为了给皇帝讲课，组织学者编写了一套书叫做《通鉴直解》。 在这套书里，张居正就表示，让贾谊去给皇帝喜爱的儿子做太傅，这哪里是贬斥他，这明明就是重用啊，贾谊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那么被贬到长沙的贾谊到底憋屈不憋屈？这就要来看看长沙这个地方在当时作为生存环境，到底怎么样。关于这个问题，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里是这么写的，“长沙卑湿” ，意思是这个地方地势低而且特别潮湿。一共写了两次：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一次是贾谊准备动身的时候，就听说长沙有这个特点，当时就觉得自己到了那肯定活不长。另一次是贾谊到了长沙，由于长沙地形低湿，所以认为自己寿命不长，为此心中伤感，就写了一篇赋，希望借以宽慰自己。

那这个 “长沙卑湿”的特点，为什么让贾谊这么惧怕呢？因为气温高、 水多的地方，传染病的负担就重。更何况这个地方水多，蚊子就多，传染病也就更多了。虽然那个时代的人没多少传染病知识，但是不适应的人去了这种地方，就容易生病甚至死亡，还是不难让人发现的。

所以在贾谊生活的西汉时代里，不管是他还是司马迁，都觉得南方城市很危险。而且，司马迁可不止说长沙卑湿，他说南方都是卑湿。《史记》 里经常吐槽南方的气候，主要就是指水汽太多了。

南北传染病梯度与文明南移

司马迁那时候还没法说清这对中国历史的影响，但是中华文明的发展却跟水这件事有着非常直接的联系。

我们开头说了，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母亲河。只不过这个母亲脾气不太好， 在历史上没少出现改道、泛滥的情况。古代每一次黄河发脾气，都是民不聊生。

相比之下，长江流域似乎就好多了。这里不仅没有势力强大的游牧民族， 还江河密布、下雨很多，特别适合发展农业。更重要的是，长江不像黄河，它没有悬在老百姓的脑袋上随时决口，带来灾祸。

之后的中国历史也证明，长江流域确实是个好地方，“苏湖熟、天下足”这样的谚语也说明，长江流域的农业发展前景是很好的。

那么属于农耕文明的中华民族，为什么要在黄河流域起步呢？答案就藏在贾谊的故事里，贾谊虽然只提到了长沙卑湿，但在当时汉朝人的眼里， 整个南方都是这个样子。这种看法实际上有一定道理。

比如历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就认为，在古代中国存在一个看不见的传染病梯度。南方气温高、水多，所以传染病的负担重，就属于传染病高发的那一阶梯。

如此看来，中国古代政治和经济从北向南发展，就是古代中国人在艰难地攀爬这个传染病梯度，可以说难度非常高，需要相应的文明程度来匹配。

了解这个观点之后，我们现在再带着传染病的视角去看先秦两汉的历史，似乎就有了一个新的理解。你看，无论是秦灭六国还是楚汉争霸， 都是北方的政权获得了胜利。

结合咱们之前提到过的微寄生和巨寄生的概念，当时的南方传染病的负担重，也就是微寄生的负担重，所以巨寄生能获得的资源相对就比较少，所以南方国力就普遍比较弱。

所以威廉·麦克尼尔认为，汉武帝掌管天下的时代，也就是公元前 140 年到公元前 87 年，在农民、微寄生和巨寄生之间，已经形成为了长期而稳定的平衡，哪怕是在传染病的压力之下，农民也能提供出相当丰厚的社会财富，支撑起了汉朝这个强大的王朝。

而后来汉武帝试图长驱直入地驱逐匈奴，除了政治和经济的需要之外， 也可能还有另一个考虑，那就是认为南方“卑湿”，不值得开发，只能往北方发展。所以一直到汉武帝几百年后的西晋末年，才出现了衣冠南渡，北方政权这才开始向南方迁徙。

而这时候贵族们之所以能大规模南下，就得益于几百年时间里民间艰难而持续地对南方进行开发，特别是水利设施的建设。

水利设施如何间接防控传染病

如果没有这些水利设施，南下的过程就很可能受阻，为什么这么说呢？

其实，这个问题也可以这么问，为什么咱们昨天还聊着原始社会，到了今天就一下跳到了中国汉朝呢？在汉朝之前，医学文明的发展难道就没什么可说的吗？实际上，秦汉时期能建立这么强大的王朝，中国人做对的其中一件跟医学有关的大事，就是修建水利设施。

说起水利设施的用途，你心里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可以用于农业灌溉。 这当然没错，不过大部分人可能忽略了水利设施在当时的另一个重要作用，那就是可以控制洪水，从而间接地防控传染病。

因为不管是血吸虫，还是蚊子携带的疟疾等传染病，都跟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那些付出了高昂成本和无数人命才建立起来的水利设施，对于防控传染病也是功不可没的。

你大概率听过这么一句话，大灾之后必大疫。这句话相当有道理，特别是水灾，会对环境造成非常严重的破坏。就算是在现代社会里，一旦发生水灾，洪水会把厕所、垃圾堆这些细菌很多的地方破坏，再加上自然界里本身就有不少病原体，以及各种漂浮物和动物尸体等等，可以说洪水非常脏。

这么脏的洪水会污染清洁的水源，喝水就成了问题。总之， 在洪灾发生的时候，传染病是最重要的次生灾害之一。

水利工程与古代国家治理

那么，在中国的先秦两汉时期，都修建了哪些水利设施呢？其实当时除了皇宫和长城，重要的大规模建筑基本都是水利设施了。我随便举几个例子，你就能感受到水利设施建设贯穿当时的国家治理。

比如战国时，魏国国君很有远见，特意派了一个特别能干的人叫西门豹， 去治理漳河。这个人到了当地以后，跟那里的巫婆斗了几个回合，最后把巫婆扔到河里淹死了。

并且开始兴建各种水利设施，疏通河道，治理水患，使得原本被洪水困扰的土地变得肥沃，农业生产得到大幅提升， 百姓生活逐渐富足。

这个事件，在一些版本的小学四年级语文教材里提到过，课文名叫《西门豹治邺》。

再比如，当时韩国为了消耗秦国的国力，就派了一个精通水利的间谍去到秦国，忽悠秦国人搞基础设施建设。后来秦王嬴政发现了这个间谍， 但是思前想后，还是同意他继续把工程建设完，足见当时人们对水利设施建设的重视。

这个间谍叫郑国，他建的水利工程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郑国渠。这在中学历史课本里，也有提到。

你比较熟悉的，可能还有秦国的水利工程专家李冰父子，他们修建了都江堰，助力巴蜀之地成为了天府之国。这是初一历史课本上提到的内容。

这么看，水利设施在古代中国确实重要。甚至有些学者认为，中国古代之所以建立成熟的官僚体制和中央集权，目的就是为了提高国家的组织动员能力，只有这样才能有效地应对自然灾害。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刚刚我举的三个水利设施的例子，出现在不同科目的教材里。这再次证明了我们之前说的，学了医学文明和医学历史之后， 再回过头看语文和历史这些学科，你就会有一番全新的感受和收获，并且能把各个学科的知识串联起来了。

总结

在古代中国，从北向南存在着传染病的梯度，水多的南方地区，传染病更容易生成和传播。这影响了文明早期不管是个人还是政权，想要发展大多都优先选择更安全的北方。而随着水利设施的兴建，起到了一定防控传染病的作用，也助力文明的重心渐渐南移了。

思考题

你可以去检索一下，在古代中国，人们为了跨越传染病的阶梯，除了兴修水利之外，还做了哪些努力？欢迎你在留言区分享你的发现。

明天见。